Friday, October 21, 2005

郭碧容:長路

中國時報 第二十八屆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評審獎


猶記得當初,她並非以「維護華教」的偉大情操加入白小,只不過她還未確定人生方向,就暫且將白小的教職工作當作跳板。而今,她不僅是白小任教最久的教師,也扛起了教務主任的重責。想必在教學道路上,沿途景觀使她難以忘懷,久久不願拐道而行,而與她擦肩而過的教師已經不計其數了。

1
二○○四年的那一場大選成績仿若一隻無情的鐵錘,狠狠的敲打在白沙羅新村(位於馬來西亞雪蘭莪州八打靈再也白沙羅社區的華人新村,共有約一百三十戶人家。)居民的心上,赤裸裸的揭開馬來西亞的政治現實──罔顧民聲的議員不僅再度俘虜人心,更以狂風掃落葉的姿態打敗對手。

自政府於二○○○年宣佈即將於二○○一年關閉白沙羅華文小學(位於白沙羅新村的華小,簡稱白小)的那天起,村民便馬不停蹄的展開一波波保校行動,期望當局改變初衷。剛開始時,村民積極會見馬華(馬來西亞華人公會,國內最大的華人政黨,為在朝成員黨之一。)和民政黨(在朝的成員黨之一,領導檳城州,全國唯一擁有華人首席部長的州屬。)的多位議員,以求了解遷校詳情並協助保留原校,但均徒勞無功,而當時身為該區國會議員的周美芬(馬華雪蘭莪州八打靈再也區國會議員)更一再拒絕與村民商談。

白小被關閉後,村民依然致力推動保校列車,並趁大選競選期間向政府提出訴求,希冀當局聆聽民意重開白小。最引人詬病的是,身為候選人的周美芬依然避見村民,並親口承認白小課題是她的「致命傷」。無論如何,她還是在大選中勝出,村民則覺得自己輸了。

往來時回顧,村民在無數個夜裏挑燈開會、畫布條;有的放下工作,南下北上向全國人民籌款、匯報白小運動的進展。為向社會人士表達強烈的保校意願,他們更展開集體剃度的請願行動,及拉隊往教育部門前靜坐。這一切,都為了重獲那支開啟白小的鎖匙,讓當地的孩子重回社區學校上課。

大選成績出爐後的某一夜,白小保校委員會的例常匯報會依然風雨無阻的在阮梁公聖廟(靠近白小的廟宇)進行,但許多村民卻缺席了,使會場無可掩飾的呈現出冷清寂靜的蒼涼感。

眼看到場的村民垂頭喪氣的坐在廟裏,委員會顧問陳亞才在匯報會開始之前,將現場所有的燈關掉,獨留一盞發出昏黃光芒的燈泡。他對村民說,「現在我們覺得周圍很暗,心裏難免會徬徨無助。但,在黑暗中,我們的周圍都有人。」

接著,他手指那盞唯一亮著的燈泡說,「我們的鬥爭就有如那盞燈,雖然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但我們的心還是須朝著那盞燈走去。冒著風和雨,我們走過了一千多個日子,這的確是不簡單的事情,所以不要因大選成績而影響士氣。最終,我們會看到曙光。」

與我面對面坐著的白小教務主任黃真莉細說這段往事時,雙眼也已泛上了一層淚的清光,口裏直說,「真的很感動,很感動……村民都流下了眼淚。」那夜過後,村民重拾了當初的保校熱情。她也對自己許下承諾,一定要和村民站在同一陣線上,把學校辦好。

2
二○○一年一月三日的開課日,對仍到白小上課的一百四十五名學生來說,或許是個難忘的經驗。當他們一如既往的背著書包去上學,才察覺校內根本沒有教師,結果唯有在學校遊蕩至下課,這樣的局面使村民感到義憤填膺。

雖然教育部曾致函予學生家長,詢問他們是否贊成將孩子送往麗陽鎮(距離白沙羅新村約六公里的社區)的新校念書,但耐人尋味的是,該封信只設有贊成一欄。當時,大部分家長並不清楚實況,卻在回函上簽名,促使超過九成家長同意遷校的結果。至於少數堅持讓孩子留在白小上課的家長,根本沒料到政府會漠視民意,在新學年關閉白小。

根據教育部的說法,白小附近因人口密度造成空氣污染、噪音干擾、交通阻塞等問題而必須遷校。但環境部認可的環境評估報告證明白小周遭環境的噪音、空氣等皆符合安全標準。此外,市政局也在一九九七至二○一○年八打靈再也發展藍圖中,提出增加白沙羅新村人口密度的獻議。

最讓村民感到疑惑的是,教育部批准在麗陽鎮新建的白沙羅華小尚未完竣,就要關閉原校,訓令白小學生前往培才二校(位於八打靈再也的其中一間華小)與該校學生共校。再者,八打靈再也已面對華小不足(二○○○年的資料顯示,八打靈再也的華裔人口約十七萬七千人,需要二十四所華小,但現在只有約七所華小,只滿足需求的約三成而已。)的問題,為何還要關閉擁有一千四百六十三名學生(約有七成的學生來自白沙羅新村外)的白小,而非增建分校?整樁事讓村民深覺當局的做法有欠公平與透明度。

回首七十年前,原名華僑學校的白小,只以木板蓋成四間教室和兩間教員宿舍。在村民出錢出力下,白小目前已是一所設備齊全的學校,擁有十六間教室、食堂、圖書館、會議室及室內羽球場。眼看自己的心血在政府一聲令下就要付諸流水,村民豈肯坐以待斃?

那時,剛動好手術的黃金鳳(白小保校委員會前主席)一心要保衛母校,挨門逐戶呼籲村民站出來與她並肩作戰。其後,在行動黨(馬來西亞的在野黨,主要黨員為華人。)雪蘭莪州主席劉天球(白小保校委員會前顧問)的協助下,黃金鳳與八位村民成立白小保校委員會。二○○○年八月十八日,委員會召開村民大會,約有九成村民反對白小搬遷的政策。十一月,村民展開糾察行動向當局反映心聲。

十二月三十一日,卻見一輛卡車駛入白小,準備將校內的桌椅和用具搬走。當黃金鳳趕到現場,眼前盡是兵荒馬亂的景象。這邊廂,工作人員正忙著將桌椅搬上卡車;那邊廂,心急如焚的村民要進校阻止工作人員的舉動,卻遭警察擋在校門外。同時,校方人員與部分村民發生激烈爭執,經警方調解才中止即將引爆的鬥毆事件。

當卡車要離開時,無計可施的村民只好在校門口組成人牆阻止卡車駛出,使氣氛陷入緊張狀態中。為舒緩僵持的局面,警察只好命令卡車司機將桌椅放下,並指示教師們用轎車將本身的東西載走。

當局的強硬手段加劇了村民的保校決心。在反對黨、馬來西亞華校董事聯合會總會(馬來西亞維護與發展華文教育的全國領導機構,簡稱董總)、雪蘭莪中華大會堂
(雪蘭莪州和吉隆坡聯邦直轄區各華裔社團的「總匯」)等組織的支持下,委員會在四個月內舉辦超過一百場的匯報會,以讓社會人士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白小風波在全國鬧得沸沸騰騰之際,雙十年華的黃真莉尚在學院求學。雖然她身邊不乏前往白小執教的學長,但她並未想過步上他們的後塵,因為那時的她還在編織記者夢。

3
二○○一年一月十二日,教育部諭令封鎖學校,嚴禁任何人踏入白小,同時命令仍在白小上課的學生前往培才二校報到,否則將被終止學籍。無論如何,白小運動並未在強權下俯首認輸。

委員會將學生安排至阮梁公聖廟上課,許多大專生也紛紛加入教師的行列中。剛踏出校門的黃真莉在學長們的牽引下,于同年六月踏入白小,而這一步竟將她領上了另一個嶄新的方向。

猶記得當初,她並非以「維護華教」的偉大情操加入白小,只不過她還未確定人生方向,就暫且將白小的教職工作當作跳板。而今,她不僅是白小任教最久的教師,也扛起了教務主任的重責。想必在教學道路上,沿途景觀使她難以忘懷,久久不願拐道而行,而與她擦肩而過的教師已經不計其數了。

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黃真莉有著單薄纖細的身體,憶起往事,她笑說,她從未見過如此與眾不同的學校,上課的地方竟然是在廟前的空地,教室只以帆板間隔起來,完全達不到隔音的效果。過後,委員會租賃五個貨櫃讓學生上課,並於二○○二年將貨櫃買下。

環顧四周,五個貨櫃已佔據了廟前一半的空間,餘下沒有間隔的空地則作為辦公室、圖書館、食堂及視聽室的用途,使校方再也無法為學生騰出活動場所,若要讓學生打籃球或羽球,教師唯有要求看顧白小原校的保安人員開門。

縱然廟裏的設備不全,卻有父母因喜歡小班制而將孩子送入白小,使白小每年都有新生或插班生報到,即二○○一年九名、二○○二年五名、二○○三年三名、二○○四年七名及二○○五年十名。

最近兩年,委員會認為有必要加強學生的愛校意識,便決定要求保安人員網開一面,允許他們將原本在白小原校校外舉行的開課禮轉至校內。但在今年的開課日,當教師與學生浩浩蕩蕩步行至原校時,卻遭保安人員擋在校門口。結果,他們還是成功從鐵門縫口鑽入學校。


白小的開課禮有別於一般學校,舉目可見警察駐守在原校附近。首次看到戒備如此森嚴的場面時,黃真莉難免感到心驚膽跳,惟恐警察會開槍擊中她。但,學生對她說,「老師,你不要怕,我們圍成圓圈,你就站在圓圈裏,警察就不會傷害你了。」這句話觸動了她的心弦,透過學生的雙眸,她看到了勇氣。

經過了幾許磨練,「動蕩」場面已是白小學生眼中的家常事。為向當局表達保校意願,他們曾經隨同父母到教育部請願。為了堅持在原校上課,他們也曾面對被教育部終止學籍的風險。在保校委員會的庇護下,他們跨越了層層難關。委員會堅持不懈的鬥爭精神,已湧入了他們的心裏。

在白小運動中,每個個體都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在村民、教師、家長及學生的密切配合下,一步一腳印帶領白小走過崎嶇道路,以一顆堅貞不渝的心抵抗國家龐大體制的壓迫,並為華教鬥爭掀開了新頁,讓人看到社區與華教結合下所綻露的巨大力量。

平日授課時,黃真莉會向學生講述白小的故事、帶學生走新村,並安排學生進入原校進行打掃工作,以培養他們的社區精神,繼而與村民站在同一陣線上維護白小。如今,當學生出外向公眾人士籌款時,會主動建議將白小制服穿在身上,讓社會人士知道白小仍然屹立不倒。

白小每月的運作費高達兩萬元,都靠村民積極向公眾人士募捐,比如每年年中舉辦的籌款晚宴,及二○○二年展開的「一人一元獻白小」籌款運動。反觀自詡「代表五百萬華人」的馬華不但未曾聲援白小運動,其教育部副部長拿督韓春錦更在事發時偏向官方立場,勸請留在白小上課的學生前往培才二校報到。

村民的力量因白小風波而凝聚起來。白小被封校後,有些村民完全放下工作,積極投入白小運動,與各民間組織共同策劃宣傳活動、匯報會、財務管理等事項,堅持將白小運動帶上軌道。直到五月形勢穩定後,有關村民才重新尋找工作。

早期,每星期三的例常匯報會只著重於教育課題,後來委員會逐漸引進社會議題與人權培訓課程。第一年的匯報會,村民沉默寡言;第二年,他們已勇於發表意見;如今,則足以挑起主持人的擔子了。

轉瞬間,一千五百多個日子過去了,保校委員會的成員已增加至二十三名,白沙羅新村也茁壯成長,樹立社區精神的典範。為保持社區的活動力,委員會引進了各種適合不同階層年齡的活動,其中有白小「花木蘭」和白小「小飛俠」。前者讓女性參與輔導課程、健康講座及分享會等;後者則為白小一至三年級的學生設立英文補習班。

委員會不只時常組團到馬來西亞各州,如檳城、霹靂、吉打和森美蘭等十多個地方匯報白小的進展及籌款,也參與其他社區的活動,比如支援雪蘭莪州士毛月的居民反對焚化爐的設立。

4
套用委員會主席熊玉生的話,「因為白小,村民站得更高了,好像站在一個高高的台,所以看得更清楚。」

因為白小,熊玉生從不會講中文到今天能站在臺上面對群眾談白小;學生家長周八妹認識了本身的基本權利,成功克服畏懼警察的心理;委員會執行秘書莊白綺意識到本身在社區工作上的局限,決定於今年八月飛去香港修讀碩士課程;黃金鳳對華教鬥爭有了較詳細的理解。

黃真莉的目光轉向一名中年人說,「你知道嗎,他原本是個卡車司機,根本不懂得煮飯。學生在廟裏上課後,他每天為教師與學生準備早、午餐,從未收過分文。」

「我剛來白小報到時,並沒有告訴他說我是素食者。有一天,他看到我吃飯時只挑菜吃,從此,他每天特地為我準備素菜。」他的貼心不但將黃真莉的心燙得暖暖的,也平息了她母親當初的翻湧情緒。

二○○一年的某個中午,當她正在用餐時,赫然看到母親氣勢洶洶的走到她面前。瞥見飯桌上的菜肴後,母親的臉色就轉為溫和了。

那時,她每天只領二十至四十元的教書津貼,母親以為校方存心欺騙她,又擔心沒人照顧她的飲食,所以打算找校長理論。不過,校長卻親切的接待她母親,前教務主任李成金也向她母親解釋在白小任教的意義。

目睹黃真莉的工作夥伴都是專業人士且態度溫文爾雅,母親也較放心讓她在白小工作,但這並不表示母親支持她的選擇。迄今為止,母親還是希望她另覓出路,而她只能沉默以對。不過,她會極力向母親證明,白小的工作讓她活得充實,也找到了人生方向。

四年前,她是一個完全不懂課堂管理、不會準備課堂報告的教師。歷經董總舉辦的師訓課程後,她不但已掌握教學知識,亦在教書過程中發現自己喜歡從事與兒童有關的工作,以致她決定以兼職方式修讀中國華中師大兒童心理學的碩士課程。

依據她的經驗,學生的問題通常與心理層面有關。有一天,她班上有位女生對著父母親的結婚照啜泣,細問之下,才知道該名女生害怕見到父母親吵架,卻又不知從何著手解決雙親的問題,以致她的學習狀態深受困擾的情緒影響。

剛開始教書時,黃真莉只憑自己以往的經驗教導學生,比如會鞭打那些沒有按時交功課的學生。但,體罰並無法改變現況,其中就有位學生整整一個星期沒交功課。無計可施之下,她唯有登門造訪該名學生的家長,卻看到至今仍無法從她腦海裏抹去的印記。

這名學生的家庭無可掩飾的呈現出一種驚人的貧困,屋裏連一張桌椅也沒有,父母與五個孩子都擠在一起睡覺。她終於了解學生並非是懶惰而沒交功課,事實是他根本沒有一張可以做功課的桌子。霎時間,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把白小當作踏腳石了,教師可是一份良心工作。

無論如何,每每想到自己無法在錢財上協助雙親供弟妹念書時,她內心難免會有愧疚感,慶幸的是熱愛華教的父親沒有向她施壓。

雖然白小從一至六年級的學生人數只有五十名左右,但十名教師的工作相當繁重,比如,校方規定教師每年必須作兩次家訪。這是因為新村的環境較複雜,通過家訪有助於解決學生在學習上所面對的難題。

不過,白小教師每月只領取一千三百元的津貼,不只比政府承認的學校教師薪水低三、四百元,也無法享有公積金。最近,董總才批准教師的醫藥福利,否則教師生病時都不捨得花錢看醫生,只是採用多休息、多喝水的自療法。

為提高教師收入及減低教師的流動量,黃真莉有向董總建議讓教師在夜間利用白小的課室教補習。剛開始的一、兩年,由於白小的財務狀況不穩定,無法按時發津貼給教師,導致師資的流動量偏高,大大影響學生的學習進展,因為他們須花一段時間適應不同教師的教學方式。因此,從二○○三年開始,校方規定每位教師須教足一年方能離職。

5
從一開始,政府就以牽強的理由關閉白小。直至今日,白小並沒有被拆除,反之是「莫名其妙」的被擱置在原地。許多人不禁心存疑竇,為何在華社面對華小短缺的同時,政府卻關閉設備齊全的白小,企圖何在?

如果當初關閉白小是項錯誤的決策,那為何不重開白小?在一九九七至二○一○年八打靈再也發展藍圖中,市政局也提出擴建白小的建議。白沙羅為八打靈再也之下的其中一個社區,人口約有兩萬七千人,自白小被關閉後,該社區已沒有華小。

其實,家長可選擇把孩子送往麗陽鎮白沙羅華小(麗陽鎮新白小於二○○一年七月建峻,於同年九月十九日舉行開幕儀式。)但該校距離白沙羅新村約有六公里的路程,家境貧窮的家長並沒有能力負擔每月來回麗陽鎮約九十元的學生車費,而這也構成村民極力維護白小的原因。早在運動開始時,委員會就已表明立場,村民並不反對政府建立新校,但卻不能以此作為關閉白小原校的理由,因為每個社區都有接受教育的權利。

白小事件反映了國家發展及教育權益不平等的真實寫照。雖然政府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來強調關閉白小的合理性,但誠如董總主席郭全強所說,在民主社會裏,基本人權並不是由多數人來決定的,而是必須得到保障。每年,委員會必定致函教育部,呼籲當局重開白小,但均石沉大海。

在白小運動中,每個個體都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在村民、教師、家長及學生的密切配合下,一步一腳印帶領白小走過崎嶇道路,以一顆堅貞不渝的心抵抗國家龐大體制的壓迫,並為華教鬥爭掀開了新頁,讓人看到社區與華教結合下所綻露的巨大力量。

「我們誓言要走這條維護母語教育、社區教育權益的道路,一直到白小重開為止!歷史將會證明我們是正確和站在真理這一邊的。」言語中透露了白小運動分子義無反顧的鬥爭精神。長路漫漫,期盼白小重開的意願並不會被削弱。